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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小伙子忍耐不住向我的母亲表白说想和她结婚。
说话时,他真诚地、满怀希望地注视着我母亲,期望听到她肯定的答复。
听到小伙子的求婚,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年仅二十岁的母亲确实也想跟他一走了之。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就被要对孩子应负的责任压倒了。
等到平静下来,我的母亲告诉他,自己已经是有孩子有丈夫的人,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孩子和他在一起。
小伙子一听,赶紧表白说,孩子绝对不成为问题,他愿意我母亲带着孩子一起跟着他,也愿意把这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
母亲又狠了狠心,说:即使你不嫌弃,你的父母也会有看法。
小伙子说,他的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一向主张婚姻自主,不会有什么看法;即使万一有,他也一定能够顶住。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最伟大,那就属无私的母爱。
我母亲与那个小伙子彼此爱慕,如果跟他走,我母亲肯定会得到更多的疼爱和关心;这个小伙子与我母亲年纪相仿,跟他走意味着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尤其是这个小伙子家境不错、父母又通情达理,跟他走意味着我母亲有机会脱离贫困的煎熬和祖母的虐待。
然而我的母亲思虑再三,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总是想让她有一个正常的家,有自己的亲生父亲。
所以,我的母亲,这位伟大无私的母亲,选择了为了孩子而宁愿自己受苦的道路,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那个小伙子的求婚。
那个小伙子在遭到母亲的拒绝后,仍然不死心,依旧天天来帮母亲干活,软磨硬泡,期待我的母亲回心转意,但遭到了她一次次的拒绝。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在人来人往的工地上。
很快单位领导发现了苗头,为了防止出事,赶紧把那个学习班搬到别处去了。
小伙子临走的那一天来向母亲告别,母亲没敢让他进屋,两人就站在门口,他抱了抱我的姐姐,在把姐姐交给母亲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手,跟母亲道了一声珍重就走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母亲抱着姐姐,一直目送他们的汽车到看不见,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还不到一个月,那个小伙子就自己调离了铁Z局,我的母亲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四章 疯狂国度(1966~1971) 十六、彻底的无产者
因为我的母亲是农村户口,按照当时的规矩,奴隶的子女自然也是奴隶,所以我的姐姐也是农村户口。
当时,我父亲由于是在“艰苦地区”
,地区补贴拿得比较多,一个月工资加补贴大约是不到六十块,按当时标准来说已经不算低了。
但父亲所在的铁Z局是流动单位,而且父亲经常被抽调搞工农兵文艺汇演,需要外出吃饭,无形中多了很多开销;祖母因是地主婆,文革初期被红卫兵强行扭送回农村,父亲帮她安家欠了三百元外债,每月都需要还债;祖母回到郑州以后,花钱依旧大手大脚,经常请人帮着写信要钱,还时不时地发来电报,谎称自己“病危”
,实际也是要钱。
我父亲孝顺,一接到电报就六神无主、长吁短叹,赶紧跑回郑州去,这么折腾着,也花掉不少钱。
此时,家里又添了母亲和姐姐这两张吃“高价粮”
的嘴,日子越来越困难了。
为了求生,我的母亲只好背着我姐姐,到工地附近的农田里挖别人不要的、半腐烂的红薯,或者捡别人收割时洒下的麦粒、玉米,三口人才得以勉强维持生活。
运气不好时,曾被生产队抓住游街示众,但我的母亲为了这个女儿,自己豁出去了,爱游街就游街,爱斗争就斗争;不过,有时运气好,也遇到过好心人,偷偷塞给她一把麦子。
离父母所在的工地十来里地有一座山,山上农民种了一片红薯地。
红薯收割完毕以后,我母亲就拿了一把铁锹,背着我姐姐上山挖红薯,每天挖不到几个。
由于山高路远,我母亲每天爬山走路,腿都肿起来了。
那天我母亲背着姐姐一瘸一拐地刨红薯时,正好有几个农民在犁地。
我姐姐当时在母亲背上睡着了,母亲低下头刨一下,姐姐的头就顿一下。
那几个农民见状,也觉得可怜,说道:“娃儿呀,俺们可真没想到你们当工人的还这么困难,你那么刨,刨一天也刨不到几个红薯,这样,你跟在我们后面,翻出来的红薯你就捡着。”
母亲一听,就跟在人家后面,一天居然捡了几十斤烂红薯,背了十来里地回家,还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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