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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同一株吸饱了养分又失了修剪的蔓草,在怡红院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恣意地、甚至是张狂地蔓延开来,再不把什么规矩体统放在眼里。
一日,宝玉晨起懒怠,歪在榻上对着书卷皱眉。
晴雯端了茶进来,瞥见他愁苦模样,丹凤眼一挑,便凑上前去:“我的爷,何苦对着这些劳什子熬神?横竖老爷今日未必得空查你功课。”
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甜腻,“不如就说早起被风吹了,身上不受用,告一日假岂不清净?”
她纤长的手指,带着若有似无的幽香,轻轻拂过宝玉的额头,试那根本不存在的热度。
宝玉本就畏父如虎,被她这般一撺掇,那点微弱的读书心思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此计甚妙,连连点头,果然就装起病来。
袭人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收拾起被宝玉丢开的书本。
晴雯的脾气,也如同浇了油的火苗,愈发炽烈难控。
小丫头坠儿笨手笨脚打翻了她刚调好的胭脂膏子,鲜红的膏体泼洒在青砖地上,刺目得很。
晴雯柳眉倒竖,劈手就抓起炕几上做针线的铜顶针,作势要戳过去,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作死的小蹄子!
眼珠子叫狗吃了?整日毛手毛脚!
再不长记性,仔细我拿簪子戳烂你这双没用的爪子!”
坠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
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
那铜顶针寒光闪闪,映着晴雯盛怒的脸,骇得旁边几个小丫头都白了脸,噤若寒蝉。
她对上那些积年的婆子,更是寸步不让。
管园子花木的何婆子,因掐了怡红院廊下几朵开得正好的月季去插瓶,被晴雯撞个正着。
晴雯几步抢上前,指着何婆子的鼻子便骂,声音又脆又亮,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老货!
眼皮子就这么浅?怡红院的东西也是你能伸手的?打量我们二爷好性儿,就蹬鼻子上脸了?再让我瞧见你手脚不干净,看不立刻回了林之孝家的,捆了你撵出园子去!
让你一家子喝西北风!”
何婆子被骂得老脸紫涨,又羞又恼,哆嗦着嘴唇却不敢还一句嘴。
她死死攥着那几朵月季,花瓣在她粗糙的手掌里被捏得稀烂,浑浊的眼睛盯着晴雯甩袖而去的背影,那里面淬着的怨毒,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婆子互相交换着眼色,撇着嘴,低声的议论像阴沟里的暗流,在花丛树影下窸窣作响:“狂得没边了……”
“小蹄子,仗着有几分颜色……”
“看她能狂到几时……”
怡红院的丫头们,本就是大观园里人人侧目的存在。
仗着宝玉在老太太、太太面前的得宠,她们的行事做派,天然就带着三分傲气,七分轻狂,寻常的丫头婆子轻易不敢招惹。
而晴雯,无疑是这狂澜之中最耀眼、也最锐利的那一朵浪尖。
她美得惊心,也烈得灼人。
别的丫头或许还懂得在人前收敛一二,她却偏不。
她就是要穿那掐金挖云的红绫袄,就是要梳那最时新也最招摇的发髻,就是要将怡红院的门槛守得铁桶一般,将宝玉护得密不透风,容不得旁人半点置喙和染指。
她的伶牙俐齿,她的火爆性子,她那被宝玉宠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让她成了怡红院一道最鲜明也最招风的旗帜。
日子久了,大观园里私下便有了定论:怡红院,那是阎罗殿前小鬼难缠的地界儿,任谁想踏进一步,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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