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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西苑，澹宁居。
窗外残雪压松枝，窗内炭盆暖意融。
永昌太上皇王凌只着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矮几摆着几碟家常小菜：一碟酱萝卜丝，一碟醋溜白菜心，一碟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羊肉炖粉条。
皇后朱媺娖、皇贵妃石红玉、贵妃张雪、赵敏围坐一旁，气氛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松弛。
“都尝尝，”
王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清脆爽口，“御膳房那些花团锦簇的菜，吃了三十二年，腻了。
还是这口，吃着踏实。”
朱媺娖抿嘴浅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可不是？如今可算能松快些，不必日日悬心国事了。
锦繁那孩子，做事沉稳，有章法，让他去挑这担子，正是时候。”
她目光扫过几位姐妹，带着温煦的暖意，“这些年，委屈你们了，跟着陛下东征西讨，担惊受怕。”
石红玉正麻利地给王凌盛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闻言爽朗一笑，眉宇间依稀还是当年提刀纵马的神采：“皇后姐姐这话说的！
跟着陛下，刀山火海闯过来，是咱姐妹的造化！
如今好了，枪林弹雨不用闯了，奏折堆成山也不用愁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王凌，“陛下，开春了，咱去江南？听说苏杭的园子精巧，太湖的鱼鲜！
红玉给您划船！”
张雪性子温婉，细声细气地接口：“江南是好，臣妾倒想着，能不能回趟开封？当年大水冲毁的家园，如今不知是何光景了……还有臣妾娘家那几亩薄田……”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与怀念。
“开封要去！”
王凌放下汤碗，眼神悠远，仿佛又看到滔天浊浪和遍野哀鸿，“看看咱们起家的地方，如今是否真的河清海晏，仓廪丰足。
薄田？”
他看向张雪，语气温和却坚定，“雪儿放心，锦繁这孩子，第一把火就烧在这‘田’字上了。
他比朕看得更透，也更狠。”
赵敏性子最活泼，立刻接话：“陛下说的是！
太子……哦不，新皇陛下登基诏书里那句‘以土为本，以民为天’，臣妾听着就提气！
还有啊，”
她俏皮地眨眨眼，“臣妾可听说了，内务府新从南大洲弄来几头叫‘袋鼠’的奇兽，蹦跳如飞！
还有美洲金山那边送来的‘巧克力’，说是香甜无比！
陛下，咱们何时去看看？孩子们定喜欢得紧！”
她口中的孩子，自然是指王锦繁和乌兰图雅的一双儿女，以及宫中其他皇子皇孙。
王凌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憧憬，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闲适笑意，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好，都依你们。
江南烟雨，开封故地，南大洲的袋鼠，美洲的巧克力……还有，”
他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精心侍弄的菜畦，几株耐寒的青菜在残雪中透着倔强的绿意，“咱这西苑的小菜园子，朕也要好好打理。
以前总说‘汗滴禾下土’，那是读诗，如今真能赤着脚踩在泥里，侍弄几畦瓜菜，看着种子发芽，抽苗，开花，结果……这才是真滋味。”
他端起酒杯，是寻常的农家米酒，“来，为咱们这后半辈子的清闲日子，干一个！”
清脆的碰杯声在暖融融的室内响起，驱散了窗外最后一丝寒意。
戎马倥偬、案牍劳形的帝王生涯，终是翻篇了。
等待他们的，是寻常巷陌的烟火，是天伦之乐的温馨，是纵情山水的自由。
永昌三十二年腊月三十，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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