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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解脱他是很容易的,甚至只要板起脸吼他几声即可。
但他从来不,不躲他,不吼他,连个冷眼都不给。
他对他如同对其他所有人一样,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满不在乎的样子。
就这样,棋疯子总是不休不止地围着他转,转来转去就转到棋盘上去了。
下棋。
下棋!
人们不知道容金珍这样做(跟疯子下棋)是出于对棋疯子的同情,还是由于迷恋他的棋术。
但不管如何,一个破译员是没时间下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棋疯子就是因为过于执迷于破译事业而被逼疯的,就像气球被吹爆一样。
这就是说,作为一个破译员,容金珍耽于棋盘的事实,给人造成的感觉是,他要么根本不想干这行,要么也是个疯子,以为玩玩耍耍就可以干出名堂的。
说到不想干,人们似乎马上得到了证明他不想干的证据,这就是希伊斯的来信。
·18·
第三篇 转
六
七年前,希伊斯忙忙乱乱地带着一拨子亲人、亲眷前往X国定居时,一定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要把这拨子人的尸骨和魂灵送回来,而事实上这又是必须的,不容讨价还价的。
老岳母的身体本来是十分健朗的,但陌生的水土和日益严重的思乡之情,加速地改变着她身体的内部结构和健康机制,当预感到自己眼看着要客死在异国他乡时,她比任何一位中国老人还要激烈地要求回老家去死。
老家在哪里?
在中国!
在当时X国用一半枪口对准的地方!
不用说,要满足老岳母之求决不是件容易事,不容易就是希伊斯拒绝的理由。
但当威严的老乡绅变得像个无赖似的,把白亮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以死相求时,他知道自己已套在一个可恶的怪圈里,除了顺着可恶的圈套可恶地走下去,别无他法。
无容置疑,老乡绅之所以如此决然,宁死不屈的,是因为老伴今天的要求也是他将来的要求。
就是说,他在用架在脖子上的刀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女婿,如果他今天的生要以日后客死他乡作为代价,那么他宁愿现在就死,和老伴同死同归!
说真的,希伊斯简直难以理解这对中国老地主内心神秘而古怪的理念,但不理解有什么用?在白亮的刀子转眼即可能沾满鲜血的恐怖面前,不理解和理解又有什么区别?只有去做,不理解地去做,可恶地去做,而且必须他亲自去做。
因为,在X方一贯夸大的舆论宣传影响下,其他亲人包括他妻子都担心有去无回。
就这样,这年春天,希伊斯拖带着奄奄一息的老岳母飞机火车汽车地回到了老岳母老家。
据说,当老岳母被抬上临时租来赶往乡下的汽车,因而有幸听到司机一口熟悉的乡音时,她突然兴奋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又安然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什么叫命悬一线?这就是命悬一线,而司机熟悉的乡音仿佛断线之刀,刀起线落,一线之命便乘风而去。
C市是希伊斯来回途中的必经之地,但这不意味着他有机会重访N大学。
他此行有严格的约束,不知是中方在约束他,还是X方在约束他,反正他到哪里都有两个人如影相随,一个是中方的,一个是X方的,双方像两根绳子一样,一前一后牵着他,把他走的路线和速度控制得跟个机器人似的,或者像秘密的国宝——其实只是一个有名望的数学家而已,起码护照上是这样写的。
对此,容先生认为,这是时势造成的——
【容先生访谈实录】
那个年代,我们跟X国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没有信任,只有敌意,彼此戒备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我首先是没想到希伊斯会回来,其次更没想到他人在C市都不能来N大学走走,看看,只能我去宾馆见他,而且还是那种见面,完全跟在牢房里看犯人似的,我们在这边聊天,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听着,还录着音,一句话要做到四个人都同时听见,听懂。
好在现场的四个人都能用中X两国语言交谈,否则我们只有不开腔了,因为我们都可能是间谍、特务,说的话都可能是情报。
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年代,只要是中X两国人走到一起,人就变成不是人,是魔鬼,是敌人,哪怕草木,都可能心怀鬼胎,射出毒液,置对方于死地。
其实,希伊斯想见的人不是我,而是珍弟。
你知道,当时珍弟已离开N大学,谁都不知在哪里,别说他希伊斯,连我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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