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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头说:“当时我浑身软的象一摊泥,自己也不知跑了有多远,哪里还有力气再从沙堆往外爬?挣扎了许久,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把后脑勺枕到沙堆上,眼睛盯着月亮看,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月亮怎么会是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一点光都没有,活象是用纸剪出来的。
我感到了饿,那种五脏六腑被掏空了的饿法真让人受不了。
我感到了渴,口干舌燥的说法对于当时的我来讲,真不算渴。
我感到的渴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张开嘴拼命吸取水分的痛苦,嘴、舌、喉早已变成木头,失去了任何感觉。
这时我想到了死,而且真的感觉到生命正从我的身上一点一点消退到身下的沙土里去。
我瞪着头顶上的大月亮,不敢闭眼睛,我怕一闭上眼睛就真的永远再也睁不开。
那会儿,我的大脑好像格外清醒,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已麻木,只有大脑反而运转的特别顺畅。
我想到了我妈,我五岁时我妈就死了,说实话,我妈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实际上我是把我妈和我姐搅在一起想,既是我妈,又是我姐,因为从我懂事起,是我姐把我带大的。
我想起三伏天,我姐背着我沿大街翻垃圾箱捡牙膏皮,换了钱给我买冰棍,我让她吃,她假装吮一口,故意说不好吃,让我吃,她却偷偷咽口水,鼻尖上的汗珠象一颗颗透明的小豆豆。
到了晚上,我爸去上夜班,我姐拍着我睡觉,我把她叫妈,她哭的满脸是泪。
我还想起了我爸,我爸是工人,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俩,他专门上夜班,为的是多挣几个夜班费。
白天下班后,他睡一会儿就出去拉板车,拉板车回来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可每次他进家门都要给我跟姐的嘴里一人塞一粒糖豆,我跟姐含着糖豆就象拥有了整个世界,我爸就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看我跟姐,笑眯眯地,有时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越轨诉讼》第二章(20)
黑头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装作喝水,稳定自己的情绪。
程铁石心里一阵阵发酸,强忍着,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要哭出来。
赵雅兰却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擦也擦不干。
“对了,那会儿我还想到程哥你们一家。
我想起程妈做点好吃的,要是我没吃上,她就非让你给我送来。
一到中午,她就扒在窗台上喊‘黑头,吃饭了!
’就象我也是你家的孩子。
临死前那阵儿,我这脑子里东想西想就象看电视连续剧,把经过的事和人几乎过了个遍,想着想着,到底是真事还是想象的,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渐渐地月亮离我越来越近,或者说我离月亮越来越近,我的大脑好像脱离了我的身子,我似乎在空中,能看到黑漆漆的大地,能看到半截身子埋在地里的我,我想,看来我真的死了,要是就这样,死了啥都照样能看、能听,倒也没啥可怕的。
再到后来,我啥也不知道了。”
赵雅兰抹干脸上的泪,追着问:“那后来呢?”
黑头说:“后来天亮了,太阳把我晒醒了,我一看,太阳明晃晃地,天瓦蓝瓦蓝地,我咬咬舌头,挺痛,我知道自己还活着,一下就有了心劲,挣扎了一会儿总算从沙堆里爬了出来。
我寻思,我顺着风向跑,风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我再朝西北方向走,肯定能回劳改队。
我判定了方向后,就开始朝西北方向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睡一会儿。
四周都是大戈壁,还有沙丘,找不到一个人影。
回不了劳改队我肯定死路一条,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再死吗?渴了饿了我就嚼红柳条子和骆驼草根,就这样走了两天才遇上队里的搜索组,算是捡了条命。
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圈,也算有收获,在医院里养了一个月,经上级批准,那回黑沙暴跑散后主动归队的一律减刑一次。”
赵雅兰说:“黑头哥,你犯啥事让人判了十年?”
黑头苦笑不答,程铁石说:“你黑头哥判刑就跟上次救你差不多,见义勇为,只不过把事做过了头。”
接着把黑头被判刑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赵雅兰眼睛闪闪地象星星,一个劲说:“黑头哥,你这是英雄么,判了刑也光荣。”
黑头说:“光荣啥?让你也在大牢里蹲八年,你就知道这光荣的滋味了。
唉,我这命也真苦。”
赵雅兰说:“人家都说,前半辈受苦,后半辈享福,你放心,后半辈你肯定大富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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