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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着灰色长裙上的褶皱,突然明白为什么姑婆总穿灰布衫——不是因为耐脏,而是因为灰色像清晨的薄雾,能藏住许多不想被人看见的眼泪。
这是她第三次回聂家洼。
第一次是五岁,记忆里只有晒谷场上的麦秸垛,还有三叔公烟袋锅里明灭的火光。
第二次是十二岁,非典刚过的夏天,她在井台边摔了跤,膝盖上结的痂像块丑陋的树皮,直到现在还留着浅褐色的印子。
火车进站时,站台的广播突然滋啦响了两声,传出一段豫剧的调子。
聂小花猛地直起身,恍惚间看见月台上站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绸子。
那姑娘也在看她,眼睛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星子。
“小花,发什么愣?”
母亲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卖冰棍的老汉推着自行车走过,车斗里的棉被下露出半截红纸包裹的冰棒。
三叔开着辆二手捷达来接站。
车窗外的白杨树渐渐稀疏,换成了成片的玉米地。
青纱帐密不透风,偶尔有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碧绿色的浪涛里划出转瞬即逝的灰影。
“你爷昨天还念叨你,说城里的孙女总算肯回来了。”
三叔把烟蒂摁在车载烟灰缸里,“这次能住多久?”
“最多两周。”
聂小花掏出手机,信号只剩下一格。
微信里班长刚发了通知,开学要交社会实践报告,她拍了张玉米地的照片发过去,配文:乡村振兴调研中。
车拐进村口时,聂小花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比十二岁时更粗壮了,枝桠上挂着几个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像招魂幡似的晃悠。
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看见捷达车都直起身子,其中一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扯着嗓子喊:“这不是老聂家的二丫头吗?跟她姑婆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聂小花知道她们说的姑婆是谁——那个在1983年夏天死在玉米地里的女人,也叫聂小花。
爷爷的老屋还是老样子。
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窗台上摆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插着几支晒干的野菊花。
“快进来,外面晒。”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浑浊的眼睛在聂小花脸上扫来扫去,“瘦了,城里的饭不养人。”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掉漆的相框,里面嵌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聂小花每次来都要盯着看半天——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1982年县高中的毕业照,也是姑婆聂小花留在世上唯一的影像。
“爷,我想看看姑婆的东西。”
聂小花放下行李时,发现床底下有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烟袋锅在桌角磕出火星:“早烧了,不吉利。”
“可是……”
“别可是了!”
母亲端着洗脸水上来说,“你姑婆的事是家里的忌讳,不许再提。”
那天晚上,聂小花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见爷爷在堂屋跟母亲低声吵架。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无数只抓挠的手。
她悄悄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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