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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柳七轻柔地拍抚着,一股辛酸骤然袭上眼?角,差点儿掉下泪来。
可那泪水还没在下睫上凝结成珠,一阵刺痛从风府穴处传来,沈忘两眼?一黑,软倒在柳七的怀里。
柳七垂首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聪慧机敏,却唯独学不会对身?边之人留心。
若他但凡对自己存有一丝一毫的防备,方才那扎在风府穴上的一针也不会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临行前,她本想给他留下寥寥数语,却提笔忘言。
狼毫笔上的墨珠儿滴下来,在白?竹纸上氤氲开?来,如同未干的泪痕。
也罢,能诉之笔端的话语,他心里自会懂得,何?须再费笔墨?更何?况,死生之别,又有哪一字那一句能承其重呢?
想及此,柳七就此搁笔,推门而?出,再没回头。
若我已成你迎向光明?唯一之软肋,何?不以身?为烛,照汝前路,痛哉,快哉!
***
朱翊钧低头看了看正在仔细给自己扎针的柳七,露出了一个与自己身?份极不相符的,单纯到?可爱的笑容,心中暗道:柳仵作医术高超,人又美貌,当真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无怪乎沈先?生心悦于?她了。
他歪着脑袋,乐滋滋地回忆着自己与沈忘初见之时,沈忘用树枝龙飞凤舞地在沙地上留下的一行字: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现在想来,沈先?生定是从那时起,就对柳仵作存了心思吧?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还没与柳仵作成婚呢?若真成了婚,那话本上该怎么写呢?
心中这样想着,小皇帝唇角的笑容便也瞒不住,竟是不自觉笑出声来。
而?恰在这时,柳七手中的针停了。
朱翊钧自觉失态,赶紧敛容道:“连日?来,柳仵作又要查案,又要入宫为朕施针,实在是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冲一旁侍候的冯保使了个眼?色:“大伴,将朕昨日?得的玉坠子拿来。”
冯保心领神?会,转身?便取了来,见柳七还直挺挺地站着,只当她骤然得赏,不知所措,当下宽和笑道:“柳仵作,圣上赏你呢,还不谢恩?”
孰料,话音才落,面前的柳七却是跪下了:“卑职有罪。”
这一跪,把朱翊钧和冯保都吓了一跳,二?人对视一眼?,冯保赶紧陪笑道:“这如何?说的,柳仵作怕是开?心坏了。”
朱翊钧的眉头却蹙了起来,面前的柳七虽是跪着,可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容侵犯之气度,让人难以逼视。
聪慧敏感如朱翊钧觉察出了不对劲,扬声道:“柳仵作,起来说话,朕恕你无罪。”
柳七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宽慰的笑意,也不起身?,只是肃声道:“此罪衍及族人,祸至先?祖,只怕圣上想恕——也恕不得。”
朱翊钧小脸儿一板,声音里已染了怒色:“朕倒是不信了,还有朕恕不得的罪过!
?柳仵作的先?祖是谁,又犯下了何?等大罪,还需柳仵作替祖受过?”
柳七抬起头,暮秋的日?光穿过寝殿的窗棱投射在她的身?上,她依旧是那一身?粗布衣服,面上不施脂粉,长发高高挽起在头顶聚成一个小道童般的髻,同沈忘初见之时一模一样。
窗棱的阴影切割着本就稀疏的阳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留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斑。
不知为什?么,朱翊钧突然感受到?一丝慌乱,他几?乎就要开?口阻止柳七回答,他骤然觉得这个答案他不知道或许更好。
然而?,柳七薄唇微启,在朱翊钧近乎懊悔的眼?神?中,那隐藏经年的秘密,终于?在此刻昭告天下:“卑职先?祖——方孝孺。”
挟刃落花(二十三)
蔡年时带来的噩耗和?滚下床的沈忘几乎同时到达,把尚蒙在鼓里的易微和?程彻吓了一跳。
程彻慌忙去扶手脚瘫软的沈忘,却听后者一叠声地喊着柳七的名字。
蔡年时的速度比程彻更快,他甫一抓住沈忘的胳膊,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柳姑娘出事了,无忧兄,柳姑娘出事了!”
“阿姊怎么了!”
程彻登时便炸了,他只知道一大早柳七便入了宫,临行时嘱咐他不要?叫醒沈忘和?易微,让他们再好好歇一阵儿。
程彻知道二人昨夜里亲眼见证了张绰平的死亡,易微更是哭得两眼红肿,自然?不会反驳,可谁料这边柳七却出了事。
“你别光顾着哭啊!
说话!”
易微也急了,拼命睁大两个桃核般地眼睛,瞪着哆嗦着说不出话的蔡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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